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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一个角落的繁华
发布日期:2020-07-01 14:49   来源:未知   阅读:

  他们生在1990年泡沫前的虚假繁荣时代,享受历代人类未曾拥有的物质“富裕童年”,然后在浑然不觉中,繁荣的门关上了。光阴真的如同故事,等他们长成,2008年,18岁;2011年,21岁;2012、2013……人生已数不清还要等待多少个年头,他们终于慢慢清醒,这一切不是一时的灾难;青春的他们注定要被时代狠狠地抛弃,不管或泪或笑或怒或怨,他们都将被遗忘。

  青春,挽不住。在一场轰隆轰隆经济大衰退的巨轮声中,青春被辗得很碎,也很彻底。家里父母还攒点钱的孩子,选择逃避;反正“未来”没有形状,很遥远。家里供不起的,四处找工作,人生像起风的落叶,到处漂流。每日辛苦打工,工资台币两万五,顶多三万。从小等候青春,等待长大,迎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错乱的时代。经济学家以他们一惯老练的口吻不断修正这场经济大灾难将持续多久;2008年说三到五年吧!三年过去了,2011年另一个预测数字又来了,还要至少再等另一个三到五年吧!

  于是台湾的阿常,每天躲在星巴克,笑脸相迎地为客人泡制一杯又一杯的拿铁。心情好的时刻,阿常会举起打得浓浓气泡的奶泡之壶,杯口绕个两圈,轻柔地制作一朵美丽的白奶之花;好似期许自己残弱的生命,至少有那么一小段时刻,可以撑着白色咖啡杯绣出一点美感。尽管阿常心里早已预知,没多会儿,一切都会成为泡影,奶泡之花会沉下去,就像自己的生命,在一个逃不掉的不幸年代,必然下沉。

  日子一天一天过了,忧郁的青春,阿常读着《乔布斯传》(Steve Jobs: Biography),正想好好体悟他人生败部复活的哲学,总公司的通知已到临。阳明山国家公园星巴克店营业额除周末外已不符合成本,2011年底,分店将关门,阿常失业了。

  等不到秋叶全落光,阿常的奶泡小天地已然转场。这是2008年以来,他第二个被开除的工作。他没有犯什么错,每日亲切谦虚招待客人,总公司交待的守则没有一样不遵守;有一度在诺拉·琼斯(Norah Jones)慵懒的嗓音《故事》(The Story)歌声中,他曾以为人生可以就这么飘来飘去。但这些终究是一阵烟,就在那多愁善感的青春中,狂热的梦破了,幸福的小天地也守不住了。总公司通知抵达那一天,对面国际饭店的树叶才开始泛黄,叶子都尚攀得住大树,为什么时代之树连一个小小的生命也撑不起呢?

  阿常觉得自己像迷宫中的植物,他活在一个宛若迷宫的年代,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出路在何方,在何时;他只能如植物般活着,一动也不动地,接受时代的审判。

  地球另一端31岁的阿莉琦比阿常大7岁,雅典大学毕业六年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她从小喜爱雅典的一切,卫城的夕阳,地中海的天空;现在天上的星星及夕阳,都已沉入海底,当地平均失业率高升至16%,一年比一年差。她,没有选择,只能收拾行李;就像二战时所有冒险的先祖移民,离乡前往美国,义无反顾。她相信虽然自己拥有的很少,至少还有青春。

  到了纽约皇后区依亲,才发现自己一纸雅典大学医学院文凭也找不着褓姆或护士的工作。她没有工作签证,没有绿卡;那个欢迎世界移民象征的自由女神还站立在港口,但女神脸部雕塑已然斑驳。带着500欧元,一箱行李;她徒有先祖的勇气,却没有了先祖的运气。美国早已自顾不暇,当地年轻人失业率高达17%,她只能想办法偷偷打黑工。行经华盛顿广场,有时总会看到那些“占领华尔街”的年轻人;每夜,无论寒冬、冻雪,想办法以烛火拼出一个图形99%①。

  她怕一旁的警察盘询她,只敢偷瞄一眼。寥寥几个帐篷,多么凄苦的呐喊与失落。远远地阿莉琦听到了地球另一端的控诉与眼泪,“我们到过很多公司实习,但要有一份薪水,简直不可能!”年轻本是一个人生命最大的本钱,现在它的意义等同“无经验”、“无产值”,青春与空白划上等号,青春成了诅咒。

  北京中关村城郊外唐家岭的小莫,像蚂蚁一般,躲在一个崛起中国的首都旁,小心翼翼啃食他的生命。当年他可是村子里唯一考上重点大学的,一纸清华的文凭当不上国家领导人也至少应是个前途闪亮的小官员吧。2009年毕业后,一群与他同样十年寒窗苦读的清华毕业生,都找不到理想工作,就在这里窝着。他们不可能屈就当个组装工人,组装厂也不会要他们;而中关村里也没有适合的长期工作。

  成长于中国两百年来最好的20世纪80年代,打从走进清华庚子赔款成立的校园里,小莫总是跟着媒体日日陶醉于“中国崛起”。北京奥运那一天,蔡国强的烟火大脚印,还带着中国走出居庸关呢!小莫挤在宿舍人群里看着转播,烟火灿烂如银河瀑布。2008年8月8日那一夜他大三,21岁,人生满是憧憬;1个月后,雷曼兄弟倒闭了!烟火的气息还来不及消散,北京清华的宿舍里,已是一片冷清静谧。听说明年毕业的人,日子不好过了;等到2009年轮到自己,一张又一张履历表寄出,一家又一家打短工,往往一天挣的钱只够啃两个大饼加付房租。与希腊的阿莉琦不一样,他没脸回家。时代的门一关,家乡的门,也不开了。怎么回去跟村子里的人解释,时代变了。村中父老只会当自己是个偷懒的80后痞子;尤其想起当年父亲如何变卖了种田的牛,送他进北京城读书,怎么说也该衣锦还乡啊!

  小莫唯一能做的事除了拼命找工作外,就是闲来上微博,抒发愤怒。在那儿,他结交了许多未曾谋面的朋友,共同揭发,共同仇富。

  北京街道永远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车阵,而他堂堂清华大学生却连一个车内的皮椅也买不起。他曾动过念头,气起来时找辆豪华轿车,人就站在车前面,挡住它;就这么办!至少青春的肉体是勇敢的、雄壮的、经得起对着干的。但还没走到高架路上,想起老父的颤抖、老母的眼泪……小莫再咬一口大饼,“我的人生不过是只蚂蚁,一辗就死。”于是苟活吧……像蚂蚁般地苟活下去吧。

  根据经合组织(OECD)资料,全球主要经济体自2007年后,青年失业率皆急速上升。2010年意大利青年失业率27.8%,希腊青年失业率32.9%,“阿拉伯之春”起源地突尼斯青年失业率49%,西班牙现在已逼近这个革命前的数字,青年失业率高达41%;中国,没有统计数字,也没有官方公布的数字。

  于是地球有一大批人,他们的名字叫“年轻人”;当他们踏出成长的起点时,却已抵达了终点。我每次回想欧元区主席荣克(Jean-Claude Juncker)对他们的担忧之语,“这些人将成为失落的一代,因为全球经济复苏可能需要接近十年;届时,他们已太老,比他们年轻的人将取得新释出的工作。这一代可能成为永久失业的一代!”这是两个多月前欧元区主席的感慨,荣克的字字句句,打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现在我只要遇见二十来岁的人,便禁不住多看他们几眼,常常莫名激动地想走上前去,像一个母亲一样拍拍他们的肩膀。我不敢多问的是:他们知道一场大遗弃,正在自己的生命中展开吗?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几乎必然是一场滑坡的旅程吗?

  没有人知道这场全球式的经济大灾难,何时结束。众人只能耐心等待,等待,再等待……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因为这是繁华西方制造的灾难,东方的脸孔、黄色的眼睛,只能垂下眼睑,静默地祈福。直到隔了许多许多年之后,这些现下年轻的肉体苍凉了,青春散尽了,一切才能终止。

  除了撰文祝福,写下一些心虚的激励之语外,我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不能做。只想告诉千千万万阅读此文的青年,如果你活得很痛苦,很卑微,像阿常、像阿莉琦、像小莫……不要怪自己,更不要恨自己。错的绝不是你们,错的是这个时代。

  9月中旬,美国刚度过不可思议的酷暑。是70年来未曾见过的飓风吹醒了2008年沉压的愤怒?还是百年东岸未曾发生的地震,震醒了命运一直往下沉的青年学子?一群以青年、失业者及中产阶级为主的抗议者,在美国开始了“占领华尔街”运动。初期百人,接着周末千人,三周之后,他们躺在被无数诗人曾经歌咏的布鲁克林桥上,西河(West River)于桥底下静静流过。两百年前,同样的西河迎接一波又一波的冒险移民;一百多年前西河在风中上下飘摇,目睹华尔街大楼一一兴起,一个伟大帝国骄傲地诞生。打开记忆的盒子,这条西河上的布鲁克林桥,行经拥有无数财宝的华尔街巨富;布鲁克林桥从来未曾打算迎接这么一批怪客,失业、绝望、忧郁。他们是时代的迷羊,一群不可思议的金融泡沫下生命突然化作尘土的“假活人”;他们虽仍活着,但人生已没有了出路。

  10月,纽约的风已有点刺骨。这一年北半球的秋,来得特别突兀,特别冷;空气中的瞬变,有若迅速冻结的经济。2008年疯狂的变乱,人们已认识到那不是一时的灾难,要度过没个七年、十年……大衰退不会结束。1929年上一回大萧条花了美国整整12年才度过,最终还“劳烦”极端法西斯主义在全球打了一场二次大战,死了近亿人,尸首遍布美国本土以外的全球每一块土地,帮助美国骤然接到了惊人的“战争订单”;于是原本是全球金融叛徒的华尔街,从此复苏;并于战后再度成了慧星,捧着美元,挽救世界。

  布鲁克林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见证一段又一段的华尔街历史。1929年大萧条的时代,桥的北端,10月11日起华尔街指数从352点跌至230点,一路跌至1932年7月,只剩41点,跌掉了90%的市值,前后也因此21 000人跳楼寻死。北端原本因着华尔街兴盛的商店,1929年时街道一片死寂,空气中时时泛着死尸的味道。布鲁克林桥于1883年5月24日完成,完成这座曾是世界上最长最美最伟大的吊桥,花了14年时间,也死了27人的性命。站在桥上,夕阳西下,可望向曼哈顿的天际线;近晚时分,海风吹进港口,把薄薄的雾牵开;一颗颗的星星渐渐在桥端顶上天空醒来,漠视桥上发生的一切。

  80年后,一场类似的大衰退,将布鲁克林桥从见证者变成摇篮;那些被金融海啸抛弃的学子们,通过脸谱网站(Facebook)串联。西河水面的河风,摇着布鲁克林桥,像母亲的手,轻抚着这群无辜受伤的青年。还有工作的卡车司机或上班回家的纽约人,行经时会按个喇叭,告诉桥上的青年,“你们并不孤单”。不时起落的汽车喇叭声,响遍了桥的两旁,鼓励年轻人,这一回坚持到底,把命运说得分明。

  世路的坎坷,很快地把布鲁克林桥上的讯息,传遍美国。于是波士顿、芝加哥、匹兹堡、旧金山、洛杉矶、西雅图……所谓的美国天堂已破漏掉了一大块,七个孩子中就有一个挨饿;每六个家庭有一家活在贫穷线下。金融海啸之狂风,吹折了青年们的翅膀,一名加利福尼亚大学①伯克利分校毕业的大学生已两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学的是化学工程,却只能零零星星地在大卖场打工。他告诉彭博社的记者,工资不只撑不了他的生活所需,也还不出就学贷款。他白天在卖场搬货,晚上于麦当劳打工。他想问时代,更想问上帝,“我犯了什么错?”抗争人潮中与他比邻而坐的是一名瞎子,他吹着凄凉的口琴,向看不见的世界诉苦。他的残障福利金因加州政府破产被削减了一大半;过去他是一名政府补贴的街头杰出艺人,现在他常常吹奏一个下午,也不见半个主顾丢几个铜板给他。一个看得见的青年,看不到未来;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只能坠入更黑暗的孤独。

  “美国,你在哪里?我找不到这样一个国家!”“美国,你只属于华尔街!”纽约有位抗议者引用歌德曾对德国提出的质疑,质问白宫的政客们,这个国家到底属于谁?为什么1929年大萧条的教训还不够,20世纪90年代美国财政部与美联储可以在华尔街大银行的游说下,把大萧条后1933年制定的金融监管一一废除?国会议员完全坐视?甚至2008年以纳税人的钱纾困大银行,却依然坐视“闯祸者”肥猫们继续领取高额酬劳?为什么?为什么?

  “占领华尔街”的抗争风潮尚未真正撼动白宫的良心,他们试图把罪过推给太平洋另一端,一个与肥猫之罪完全无关的国家——中国。美国参议院于2011年10月3日傍晚正式通过《2011年货币汇率监督改革法案》,施压人民币升值。起草法案的参议员舒默引用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Paul R. Krugman)于2010年发表的数字,由于人民币被严重低估了25%至40%,使中国出口受惠,美国失业剧增。中国人因操控人民币汇率,共“偷走”了美国至少250万个工作机会。在纽约、丹佛、波士顿至洛杉矶,“占领华尔街”运动者对白宫政客被大银行收买的指控,白宫充耳不闻;“沉默及转移焦点”是最好的公关手段,这是任何有点经验的政客都早已习得的入门功课。

  与克鲁格曼同为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蒙代尔(Robert A. Mundell,1999年)对美国参议院通过的法案则提出批评,美国人从1975年以来对世界早已是贸易逆差国,而那时中国还在文革呢!36年来,美国国债不断增加,靠着世界第一军事强权、美元世界货币地位,美国一直以贬值或制造不同名称的泡沫支撑美国的经济;36年来它曾“欺骗”日本签下《广场协议》,迫使日元升值,解决上世纪80年代的储贷危机;接着网络泡沫危机……直至金融大泡沫破裂。美国人已不事生产,过度消费36年了;36年来贸易逆差的国家和地区的名字不断变动,前西德、日本、亚洲四小龙……中国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倘若美国不愿面对它的“逆差真相”,人民币只要再升值1%,除了中国各大企业可能平均亏损数十万美元,中国银行会每年出现55.44亿元汇兑损失外,美国也不会找到出路。因为这些在中国活不下去的工厂,会迁至越南、马来西亚或孟加拉国。250万个工作岗位不管是否真实存在,它也不会流回美国。

  美国政府最新公布的失业率为9.1%,全球最大债券公司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PIMCO)首席执行官则把已放弃求职者一并计入,他认为美国实际失业率接近20%。这表示“占领华尔街”运动有着相当广泛的社会基础。运动的发言人在西雅图网站上留言,“我们在社会中占了足足99%,我们不愿再忍受那只占1%美国人的贪婪与腐败。”

  “占领华尔街”会如1968年初发生于美国、法国、英国的大规模抗争那样一举改变西方政治吗?

  回顾1968年当时的抗争,结合了反越战、黑人民权运动与美国工会大罢工,共1 000万人走上街头,不是今日的千人,或万人规模。1968年美法等国整个社会几乎到达了革命摊牌的边缘;它是20世纪战后近代史上最波澜壮阔的运动。风起云涌之时,血腥也遍地,1968年4月4日民权和平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博士在孟斐斯被射杀;6月5日悲剧重演,罗伯特·F·肯尼迪参议员于加州参与初选,当场被射杀。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与美国的“非理性暴力”把整个国家包围起来了。美国被集体的无意识幽灵般缠绕,年轻学子当时有工作但不愿上战场打越战,发表了著名的《野草莓宣言》,1968年的叛逆彻底改变了美国的深层文化。

  “The Whole World Is Watching”(世界都在注视着我们)。1968成了一个美国历史的分水岭,暴力与和平,摇滚与吸毒,嬉皮与流浪……在防暴警察的催泪瓦斯中蔓延,也在如圣殿般的摇滚大会“Woodstock”中渲染。“飘在风中,一个男人得走过多少路,才能被称之男子汉;一只白鸽得飞越多少海洋,才能安睡于沙滩;加农炮还得发射多少回,才能永久被禁止。朋友们,答案,就飘于风中,飘在茫茫的风里。”“一个人得仰望多少次,才能看得到蓝天;一个人得有多少双耳朵,才能听见人们哭泣;还得多少的死亡,他们才能明白,已有太多人丧生……答案就飘在茫茫的风中。”

  这是1968年的圣歌,《随风而逝》(Blowing in the Wind),最著名的演唱者鲍勃·迪伦(Bob Dylan)现在年已70岁。早些时候曾来台,风霜的脸,没有了昔日的迷惑;他已是美国1%的富有者,人生感受距离“占领华尔街”的失业青年,太远了。

  与1968年的狂飙时代相比,2011年美国社会有着更深的裂痕,更多的不公;但这并不代表“占领华尔街”运动可以卷起相同的风潮。现在的美国没有马丁·路德金,没有鲍勃·迪伦,没有琼·贝兹(Joan Baez),没有领导运动的“七君子”,没有具备社会意见影响力的文学家或社会学家。那些当年的革命世代都老了,年轻的世代玩卡卡颂(Carcassonne)②、推特(Twitter)、Facebook……愤怒虽在美国蔓延着,但没有一首圣歌,没有一首代表他们的诗为伟大的使命歌咏,号召更多人参与;以致当他们躺在布鲁克林桥上,700人被逮捕时,他们只像被时代抛弃的弃儿。严格而言,他们的人生已死在2008年雷曼倒闭的瞬间;活着,只是一口气的拖延。美国子民的回忆过去灿烂如钻石,如今毁败如锈铁。

  布鲁克林桥上仍有青年们坚守着。但寒冬已近,落叶开始飘荡;他们在破败的人生中,只能继续等待,等着落雪,沾满他们的发际,最终冻僵他们的身躯,也冻僵了美国人集体的良心;然后被迫撤退。

  英国广播公司(BBC)引述伦敦2011年8月6日起的暴动景象,有若电玩闪电战;部分地区让活过二次大战的老人回忆起德军轰炸的景象。在伯明翰15名年轻人砸破药店,有人试图保卫其他商店,一辆疯狂的车子向着手无寸铁的义务保卫者冲过来,先辗死了一人,再倒车,彻底辗碎死者的头颅,再冲一回;这一次“复仇之车”成功地撞死了两人;任务达成。

  伦敦有太多杰出的历史学者、社会学家,本来可以告诉我们这一场持续一整周,从伦敦四面八方,烧向利物浦、伯明翰、曼彻斯特……整整八天的暴动为何发生?然而他们内心蕴藏了太多深刻的悲伤,一下子答不出来。

  首相卡梅隆从意大利一回国,就下令警方动手抓人。卡梅隆认为警方动手抓人太晚,是全英动乱的主因;但这显然不会是历史学家可以接受的答案。被逮捕的多为年轻人,不分肤色,不分族裔,甚至不只为了贫穷。他们有人是大学毕业生,有人为大学助理教授,有绘图工程师。英国政府发言人愤怒地表示,这群年轻人滥用英国的民主,他们并非受歧视的边缘族裔,许多人仍有收入,或领政府津贴。英国官方的总结:年轻,就是要乱,问题出在教养。

  英国前首相顾问丹尼·克鲁格则提供给我们另一个视野。他先看着伦敦火光冲天,接着亲眼目睹伯明翰车子故意撞死人的“手机上传”画面,愤怒地一一记录这群“孩子们”惊动英伦史的对线日下午,一条短信在黑莓手机上流传,“所有北部的兄弟们,下午4点恩菲尔德(Enfield)车站集合。”短信写道:“不管你来自何方,蒙上脸来这里集合。我们一起搞破坏,看什么,抢什么。”

  接着8月9日,一则“战果”发表于Twitter上,暴徒袭击了伦敦诺丁山地区(Notting Hill)最昂贵的餐厅。即使电视台一旁采访,一名妇人公然自某家商店搬抢一台电视,并宣称“我只是拿回我交的税。”

  于是英伦之雾(London Fog),举世闻名的迷雾,更阻挡世人对这场骚动的理解。它不全然是郊区失业者暴动,它不全然是黑人或土耳其后裔引发的骚乱,它在英国市中心、贫民区、富人区……尽情而全面地破坏。

  丹尼·克鲁格目前担任英国预防犯罪慈善组织Only Connect的首席执行官,他结语这场不可思议的暴动:“我们”宽容“他们”,但“他们”对他人只是以尽可能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可耻。他们并不在乎毁掉自己的人生,反正这个沦落的国家已经把他们毁了!

  BBC访问一名参与暴动的大学生,2010年11月他与数万名牛津大学生上街抗议政府调高学费三倍,游行大致和平落幕。他坦白地告诉BBC,我们和平示威,然后国会平静地把我们彻底出卖。“只有暴力,才足以震醒那些自以为是的上流人士。”

  英国大学原学费每年约为3000英镑(约为人民币3万元),2010年12月9日国会以323票对302票通过大学学费调涨案,从此涨至9000英镑(约9万元人民币)。当天3万名学生已预告了此次8个月后的暴力演出;随着国会表决出炉,学生开始丢棍棒、纵火,并焚烧原本过两周后为众人祈福的国会场外大圣诞树。

  支离破碎的英国给了许多人沉思,英国的社会福利、公租屋、贫困照顾,在全球几乎首屈一指。但福利金代替不了亲情,公共部门冷冰冰的社会服务取代不了日渐西落的经济大环境。已被迫卸任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前总裁卡恩,2011年4月出席财长会议时曾深刻地感慨2008年金融海啸后年轻的一代,他很担心这些人如今的失业,将是永久的失业。因为这场70年一遇的大衰退,欧洲至少十年以上才能恢复;而届时他们又已太老了,有人可能永久失业。卡恩用了一句悲伤的字眼形容他们:“失落的一代。”

  如今失落的一代转为“愤怒的一代”,时代把他们压得扁扁的,于是去他的教养,去他的牛津;人性中的爱,彻底地被恨取代。

  发狂,或者用官方的字眼“可耻的骚动”,带领他们前往一个没有目标、没有目的地的地方。队伍在Twitter召唤下前进,希望早已被搁置于比星辰更遥远的国度。

  英伦愤怒的灵魂如今或许已然疲惫,这几天伦敦渐渐安静了;但相同的怒吼声正在其他国度智利、以色列街头……一一上演。

  残缺与完美——乔布斯的时光长卷残缺,使人生变得更美好;正如苹果公司(Apple)的标识,缺了一角,反而出色不凡。

  乔布斯生前唯一口述的自传《乔布斯传》2011年10月24日全球上市,出版商当天中午立即快递一本至我家。我以悸动的心,快速地于两个半小时内,阅读完第一次,全书775页。每读到人生带给他残缺时痛苦及美好交错的记忆,我即于书页上折一个小角。这一页的纸已勿须躺平,它本来不是为了描述一个平顺无聊的故事,它被特别地折叠,像我对一位陌生人折叠着我的爱与敬意。其他平坦的纸页,只是叙述乔布斯如何成立他的梦幻工作室,与迪士尼如何交涉谈判,并赚了大钱。那些乔布斯的事,我们皆已太耳熟能详,而且我也不感兴趣。

  我相信乔布斯终其一生不过也仅以“科技”为名,目的是为了完成他人生狂想的谱曲。他在乎的是“Think different”,疯狂、与众不同、脱轨,然后让世界“向前迈进”。

  这一名天才,从他亲生父母的精子与卵子结合那一刻起,已注定人生被迫走上脱轨,因为“正轨”不会赐予这名孩子“人性化”的成长过程。乔布斯生于1955年,比2001年“9·11”事件早了46年。过去我们仅知道他是一名被遗弃的婴儿,但传记中第一回道出他的父亲不只是叙利亚人,而且是一名拥有好几座炼油厂的商业大亨的儿子。乔布斯口中“只是一名提供精子”的生父家族,不只是当地的望族,甚至势力庞大至可以操纵当地小麦价格,在叙利亚拥有大片土地。乔布斯亲生父母相遇之处是美国保守又开放的威斯康辛大学,那里的校园如麦迪逊(Madison)是自由派大本营,但出了大学则是天主教共和党的保守派地盘。乔布斯的生母爱上了伊斯兰教徒的助教,而她却是一个严格天主教家庭的女孩。不过23岁,天主教女孩怀了伊斯兰教徒的儿子,这两个至今纠缠不断掀起宗教战争的教派,却在乔布斯母亲的子宫内,既幸也不幸,共同孕育了一个日后人们才知道是传世天才的小生命。天主教卵子与伊斯兰教精子结合的那一刹那,注定了乔布斯的一生,他必然得被生下来,因为天主教不允许堕胎;然后他必然得被遗弃。一个命中注定的残缺,一个命中注定他日后成长过程得比别人更多探究内心的人生功课,识破牢不可破的宗教信仰……打从出生那一刻起,成为了孤儿,他即得一步一步地克服这一切,直至“Think different”。

  于是乔布斯像上天赐予人类的礼物,管上天叫安拉、基督、马利亚、佛祖、或禅道……上天给了我们一名天才,让他先被遗弃,从一个富有上流社会的精子卵子身体外被丢弃,然后再由两名安贫乐道且充满爱的工人蓝领家庭父母收养。

  在他六七岁时,有一天对门的女孩与他聊天,乔布斯告诉女孩自己被领养的事实。女孩问:“所以说,你真正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了?”乔布斯当场哭着跑回家,而他那连高中文凭都没有且清苦的父母,却如真正的上帝使者般很认真、严肃地盯着他,然后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重复了许多次:“不是这样的……你是我们特别挑选的宝贝。”

  遗弃与宠爱编织了乔布斯的一生。他幸运地被道德崇高的工人家庭收养,并继承了他蓝领阶级的父亲的品德。他曾说自己的养父,年轻时帅如詹姆斯·迪恩,喜欢修汽车,每件事总想办法做到尽善尽美,连许多没人发现的细节,也未放过。养父虽是一个穷光蛋,但乔布斯在传记中告诉作者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我一生以父亲为傲;因为他不会为了成交生意而花言巧语,或低声下气巴结客户,当个马屁精。”乔布斯非常愤怒一般庸俗的见解,以为他拼命工作,只是想扳回一程,让抛弃他的父母后悔。他说:“或许领养的身份,使我变得比别人独立,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但我的养父母1000%才是我的父母,我父母宠爱我让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最特别的孩子。”

  宠爱,使乔布斯自信;遗弃,使他独立。亲生父母给了他天才的基因,养育的父母包容他、纵容他、相信他、甚至崇拜他,任由他的人生一路闯祸、冒险、追寻;……然后,世人才拥有了这位奇才。乔布斯的养父给他的身教深深影响他日后创业的态度;传记中他自述不向生产链的厂商砍价,他永远在意的是生产者能不能提供完美的工艺产品。他创业后,不投资金融商品,不炒股票,不买私人飞机,他虽热爱某些不算便宜的设计产品,如保时捷汽车、双立人牌刀具、博朗牌咖啡机、宝马摩托车、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的黑白摄影作品、贝森朵夫钢琴与顶级音响邦奥陆芬……但这些与他的财富并不成比例。除了这些花钱的嗜好外,他住的房子没有太多装饰,以致甲骨文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到他家作客,在乔布斯儿子眼中,“那是一位比爸爸有钱多了的叔叔。”苹果上市30年后,乔布斯回忆人生拥有第一个上亿美元在手时自己的心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生长于中产阶级的家庭……我看到苹果公司的一些人赚了大钱,开始买劳斯莱斯汽车与好几栋豪宅……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对自己承诺:绝不让金钱破坏我的人生。”

  绝不让金钱破坏人生,他相信过多的物质欲望会腐蚀人生的灵魂。他真正的榜样不是巴菲特、比尔·盖茨,而是穷光蛋的养父,人生只力求产品完美;他把多数的精力投注于产品不断向前迈进,日新月异。他不关心股价,只在乎作品是否足够改变世界。

  《乔布斯传》首度透露他自2008年初,癌症已转移,每日靠注射吗啡止痛。但同一时间他一一推出iPhone 2、3、4、4S,以及改变世界的iPad。当年乔布斯重回苹果时,亲自撰写广告文字,并挑选“向疯狂人士致敬”的代表人物。其中之一是鲍勃·迪伦,但鲍勃呼唤乔布斯的不仅是20世纪60年代他如歌神的身影,而且还有60年代末期鲍勃重登舞台弹奏电吉他的勇气。鲍勃头也不回地上了舞台,带着“The Band”乐队,弹起无人熟悉的电吉他,观众席嘘声不断,这不是他们要的“吉他之神”。但鲍勃头也不回,告诉乐团:“我们继续演奏”。乔布斯相信人的一生就是那么几页,他不会向停留脚步的人致敬,只会向“不断向前迈进的疯狂人士致敬。因为只有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这是一个不往后看、不回顾的人,以致他活了仅仅56岁,却好似改变了半个地球。

  乔布斯被他创办的公司开除了,同时被他自己引进的伙伴背叛了;他不是圣人,不可能没有愤怒。但即使怀抱怨怒,他热烈的灵魂又让他投入皮克斯(Pixar)——人生另一趟意外的旅程。这一场与动画公司的邂逅,不只填补了他再回苹果前12年间的空缺,帮他赚了千亿美元;更帮助他创新iPad时,提供绝棒的点子——苹果应用商店(Appstore)。他设计了一个平台,让全球看不见、或摇摇欲坠如Pixar般的天才动画小子们,找到梦想平台,在那里创业、在那里与全球竞争创意;而这间接使得iPad与iPhone在同型的平板电脑及智能型手机中,一枝独秀。

  传记尾声,乔布斯的人生走到末了;他不再聆听年少时约翰·列农的音乐,那一首始终伴随他长大的歌曲《母亲》,“母亲,你生下我,但我却从未拥有过你……父亲,你离开我,但我却从未离开你……再见、再见,孩子,不要踏上我的后尘……我走不动,而我试着逃……所以我只要告诉你,再见、再见。”他被遗忘的孤独心灵,始终伴随着他。他曾流浪至印度,刻意学习最清贫的人生;他曾逃至日本以徘句向禅宗大师习道,参悟人生心灵之苦;他与约翰·列农两个命运相同被遗忘的孩子,先后均加入弗洛伊德原始呐喊派心理治疗,喊出他的悲愤,喊出他被遗弃之痛,喊出他人生再度遭受的背叛,也喊出他罹癌之苦。

  直到一切走到末了,他无力呐喊,也没有必要再呐喊。传记中他向自己23岁时步上他的后尘、遭他遗弃的私生女忏悔,向养育他的父母细数后悔自己不够体贴的点点滴滴。

  他渴望来生,至少他冀望人生炽热的信念,可以绵延不绝。一天熬过一天,乔布斯不舍每一个消逝的昼夜,愈近人生终曲,他愈惦记养父赐与他的完美精神。他工作至死前最后一天,即使体力早已不支,经常受不住莫名冷得全身发抖。此刻的他终于遗忘了遗弃,记起了残缺外遗留的完美。

  时光渐渐收起,终于一切成了昨日。2011年10月5日,他停止了呼吸;10月24日,他的人生大部分被坦白且详实地记录,成为地球上最畅销的书。乔布斯已死,怀念他的人却迟迟不肯离开,于是半个地球,每一家书店均大排长龙,世界终于跨越了教派,此刻只渴望追寻一个传奇人物生命的轨迹。

  在残缺中,他的生命因此超越了同辈所有的人,成了一个21世纪人类不会遗忘的故事。

  我们是否逃不过二次衰退?愈来愈多的经济学家相信,我们将走向二次衰退;最快时间点在2012年。

  经由2009年G20大会,各国祭出刺激方案,全球央行一致降息……总计两年半的奋战,我们不但尚未走出死阴的经济衰退幽谷;而且,一切迹象显示,正有一股每人皆已意识到的拉力,将全球拖向不可避免的二次大衰退。

  让我们先复习一堂经济史的课程,什么是二次衰退?1929年11月华尔街大崩盘,美国失业率高达25%,德国44%。1933年美国总统小罗斯福上台,当时的他已罹患小儿麻痹症,年方49岁;却得挽救一场人类史上最可怕的经济危机。就职当天,他一拐一拐地自己走上舞台,不要旁人扶持。小罗斯福历史性地发表“新政”措施的演讲,通过刚发明的收音机,肢体残疾的总统,以不屈不挠的声音,鼓舞精神上已然真正残疾瘫痪的美国社会。1933年至1937年,小罗斯福第一任四年新政期间,失业率自25%降至14%,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超过9%。小罗斯福的声望在连任时达到高峰;但共和党为了抢回政权,发表大选政纲:《美国财政正处于危急之秋》;内也出现路线分歧。天真的国会以为美国已度过大萧条,该把市场还给自由经济;于是自1936年至1937年,美国国会一连串否决了罗斯福的新政策。他们一致认定美国国债及财政支出已攀登天文数字,美国必需紧缩财政并降低预算赤字。除了美联储三度调高存款准备金率收紧银根外,国会还发疯地开征社会保险税……一连串错误的措施使美国失业率不到半年内再激增回19%,华尔街1937年底二度大崩盘,1938年全球一切增长率先停滞,再全面崩塌。

  造成当年二次衰退的理由主因是美国的民粹政治。虽然前四年的新政已使失业率大降,但仍有900万美国人流浪街头,他们搭帐篷,领救济金,四年来天天拿着一只盆子排队领食物;900万人过着形同乞丐的日子。这种情景使美国人丧失、也动摇了他们对“新政”的信心。

  于是正统的自由经济理论又冒出头来,“平衡预算”成了白宫如雷贯耳的口号。英国著名的经济学泰斗凯恩斯在当时已意识到世界将重回危险之路,1936年他出版《货币、利息与就业通论》之经典书籍后,他的名字已被白宫盖上了“激进分子”的印章。凯恩斯一生只和罗斯福见了一次面,两人不欢而散。小罗斯福评价他“不过是个数学家”,凯恩斯则讥讽罗斯福事实上不懂经济。但凯恩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世界就这么犯错再崩溃,他把重点放在哈佛大学,游说一批每周从波士顿至白宫参与决策的学者。可惜白宫的态度始终勉强且不情愿,当1937年复苏慢慢上了轨道时,美国集体民意开始回到自己的成见。1936~1937年美国国会为迎合大众意见,开始大删预算,紧缩货币;果然年尾“平衡预算”做到了。但不幸地,随之而来年底华尔街即大崩盘。新的萧条现象如鬼魅般重现舞台,美国的民粹与民主机制,不只毁掉了好不容易复苏的经济,也间接促使大西洋彼岸的希特勒继侵占维也纳后,又于1939年入侵波兰,二次世界大战揭开序幕。

  1937年的二次衰退,教导我们一堂宝贵的功课。如果民主体制的前提是把国家的政策大权交给大众,而多数公民并没有兴趣或能力理解深奥且长远的经济理论;民主的质量与选举的出现,往往是解决大萧条的魔咒。1936年至1937年若非是美国选举年,白宫政客不会发疯地转向迎合“削减赤字”的民粹意见。

  无论我们如何笃信民主仍是人类至今最好的治理机制,但我们必须理性且痛苦地承认,当经济治理碰上了选举,努力往往会功亏一篑。

  爱琴海竖立着许多洁白且巨大的石柱,它们是公元前5世纪的遗迹了。雅典的元老院曾被称之为西方民主的摇篮,但如今它只代表着疲惫、慵懒、木然与毫不负责任的债台高筑发源地。当年风尘仆仆行路奔波的历史哲学家,如今不见踪影。就在欧盟决定短期纾困希腊到期债务120亿欧元时,法国《世界报》的头条这么写着:“希腊人民不愿更节约,他们仍坚持每日九时上班,下午二时下班。”欧盟已有数个国家包括丹麦、芬兰……纷纷崛起重大政治势力,表示不纾困希腊等国;德法两大国最新民调也显示近70%德国民众反对纾困希腊,法国稍低约40%。但只要稍具理性的人,仔细阅读希腊国债违约后果,即知这种民粹反感导引的方向,将是多么可怕的灾难。希腊国债国内仅持有其债券三分之一;其他三分之二国债其实早飘出地中海,分散法、德、美三国。根据IMF最新数字,德法银行共持有希腊国债55%,比希腊本国银行数额还大。德国339亿美元,法国567亿美元,美国也分承了410亿美元。希腊若倒债,除希腊银行势必崩溃之外,法国三家大银行,可能也因此受牵连而破产,它们分别是法国最大的银行巴黎银行、兴业银行与法国农业信贷银行。希腊债务共1100亿欧元,总数与破产的美国加州差不多,但德国总理面对的是正如1937年美国政客的困境。德国总理默克尔深知不纾困希腊,全球将陷入二度衰退,且传染性可怕而惊人。但她的执政党已一连串输掉了好几场地方选举,当70%的德国民众皆反对纾困希腊,她若依专业一次拨款解决希腊危机,可能立即面临倒阁危机。在长远稳定的欧元经济与政权倒台危机两个选项之间,默克尔当然选择保住政权,于是只好每次拖至最后关头,希腊国债快违约了,才点头,一次挤一点;一次再挤一点。于是处理危机的成本愈来愈扩大,全球的风险也愈来愈升高。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忍不住上电视破口大骂,“欧洲官员对希腊危机的反应真是蔚为奇观”;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也断言希腊必定违约,而且将拖垮美国经济,陷入二次衰退。

  一切能避免吗?我只能预言德国总理或法国总统,面对排山倒海反纾困的民意声浪,愈靠近选举,决策的专业因素会愈少。

  不幸的是2012年,世界正有一连串的选举排队等着我们,而且可能一一闯祸。2012年4月法国将举行第一轮总统大选,萨科奇目前受势力夹攻,民意调查严重落后。他有什么理由悲天悯人,不为自己而为欧元区着想呢?2012年10月及11月还有两个世界超级大国接续选举,一是11月美国总统大选,一是10月中国式间接选举,新的领导人要接班,中国得选出新的政治局常委。两者皆可能导引领袖们,在世界的困顿与自己的权位中挣扎做决策。尤其2012年德国政局若有什么差错,默克尔提前解散国会进行大选,我们只能唱着“Prayer”的祈祷文,祝福贫困受苦的全球经济了。

  地中海,如昔平静无波浪,千年蔚蓝又永恒。但那里正有一股看不见的风暴成形;当它席卷世界时,它的威力将超越宫城大海啸,世间无人能幸免。

  欧洲恐怖片上演!绑紧你的安全带,准备好了吗?一部全新3D的恐怖片即将开演,而且我们每个人都被迫得身历其境;不管你想不想买票走入这家电影院。

  欧洲的债务危机,如今已不是一场金融危机,而是博弈游戏的恐怖片。蒙地卡罗的赌场放大了数亿倍,内景没有豪华,没有气派,只有萧条与欧洲难以置信的破落。主要赌家包含希腊、意大利、德国与欧洲央行,他们不是教父,也非爱哭的老大;他们与市场上跑三点半的窘境债务人差别很小,只是他们的身份名称或为总理或为央行行长。法国、芬兰、荷兰等国在恐怖赌场上只是牌桌旁走来走去焦急的陪赌客,其中最焦虑的赌客是法国,它的三大银行法国巴黎银行、法国兴业银行与农业信贷银行持有接近二分之一希腊主权债务。这一年下来,三家银行股价跌幅已达50%至60%;希腊只要宣布破产正式违约,这三大银行中至少有两家将走上雷曼兄弟的路子。

  希腊如今已是挣脱不了的夸父,飞不起来的海神。每一次太阳的升落轮回,从曙至暮,都在增加它的债务重担。2011年9月,它的债务数字是GDP总值的172%,到年底债务将很快达到经济总产值GDP的200%。

  抬不起来的头,垂首无法昂起的脸,在希腊街上任何一个角落、一隅,皆无可避免地进行着。美丽的米诺克斯岛现在仍有游客,他们不是来观光的,踏着劫难之路他们是前来买房的国外投资客。地中海的风,10月已吹起,水波溅洒岛屿海滩,美若仙境。一栋面积约3229平方公尺的临海无边际游泳池别墅,目前挂牌价仅180万美元,等于1152万人民币,不到台北市青田街的一层楼房。一栋名为“宁静”的别墅,半年前还挂价230万美元,如今已下降28%。“宁静”之屋,苍松环绕,占地两英亩,还有一条长长的、如电影中美丽的海岸线。阳光灿照,宁静无语,苍松在湛蓝的地中海中,掉入满眼的蓝;就像希腊,在奇景般的历史遗迹中,呼救无望,即将沉落。

  赌桌上希腊下了一场震撼欧洲的豪赌,它已无力承受惩罚性的紧缩方案,于是10月底政府高层通过媒体丢出希腊出路的选项之一——公投退出欧元区。希腊一旦交付公投,结果可以预见,民众不会愿意承担七年前做假账加入欧元区的贪官所留下的烂摊子,他们宁可选择冰岛之路,退出欧元区,宣告破产,让币值贬值,让占74%的观光业从此可以低价格起死回升。希腊街头,目前每三个成人有一个人失业,每一栋房屋皆贬值30%至50%。无须再警告希腊“赤字之洞”有多深,在深不可测的黑洞里,希腊若交付公投,它的命运可立即向西转,转向当年可以看星星、望卫城夕阳的世界。希腊如今已是一名站在欧元梦幻边境的逃离者,过去他们盗走了珍珠,如今他们准备撒手,撤出欧元区,把太庞大也扛不起的希腊主权债务留给法国、德国。

  希腊的公投测温计,马上引来恐怖赌桌上欧洲领袖的恐慌。当希腊决定成为欧元区的“叛徒”时,也就是法国、德国几家大银行的倒闭时刻。法国巴黎银行首当其冲,这十年来它陆陆续续买下惊人金额的希腊主权债务,里头有公开发行的国债,更有高盛、瑞士信贷银行2003年前帮希腊做假账将希腊国债包装成担保债务凭证(CDO)的衍生性金融商品。法国巴黎银行是法国第一大银行,欧洲第四大银行,它创设于1860年,接近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年代。它的实质股本200亿欧元,总产值4000多亿欧元,但它买下的希腊产品足以造成全球83个国家、60家分行同时发生挤兑风潮。法国政府不可能坐视一场比雷曼兄弟更大的灾难发生,最佳选择当然是尽可能避免灾难发生;但若灾难不幸发生,法国毫无选择只好出手再救大银行;重复2008年的老路。

  于是市场上两周前起,欧洲央行成了黄金最大卖家。法国从1965年,在戴高乐带领下,早已是世界上最不相信美元的国家之一;在希腊可能违约的前夕,欧洲央行开始抛售储藏的黄金,使黄金屡创1900美元/盎司新高价位后,至2011年9月26日一路跌至1639美元,跌掉近300美元。欧洲央行卖黄金,为的就是筹钱必要时救大银行。

  希腊退出欧元区另一个赌桌上慌张的国家是德国,也是此次欧债危机中最大的庄家。希腊退出,不只是德意志银行也将落入法国巴黎银行的下场,其他南欧负债国若一一跟进,成了风潮,欧元区半世纪终于成型的努力,可能一夕之间全然崩解。于是一改过往的渐进摇摆风格,9月底G20财长会上德国财长第一次表示欧元纾困基金需至少扩大至2万亿欧元,加上IMF筹资1万亿,共3万亿资金稳住市场的信心。

  希腊公投之剑,顶住了长期货币被低估的德国咽喉;没有了欧元,德国回到马克时代,币值可能骤升60%,达到1马克兑2美元的实质高价位。届时德国十年来世界首屈一指的强劲出口,不只完了,德国也逃不掉日本人的后路,成了另一个“消失十年”的国家。

  于是灭火希腊,把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先扩充至4400亿欧元,再利用杠杆化方法将规模扩张至1万亿欧元;这一项方案,把原本的恐怖片,瞬间转成了喜剧片。但它是恐怖的结束?或仅仅是暴风雨前夕的宁静?其答案系于德国议会的一念之间。依照德国宪法法庭最新裁判,此方案不是行政单位说了算,需经德国议会批准。时间本定于9月22日表决,总理默克尔没把握,将投票日延至9月29日。离我书写此文,仍有两个昼夜,48小时。

  回忆2008年当雷曼兄弟倒闭后美国纾困方案的决策过程,参院调查报告近日已全数公开。当时美联储主席伯南克与财政部长保尔森向美国总统小布什、国会领袖报告,“美国只有一家银行不会倒闭,而且它的名字不叫高盛。”现场一片沉默,除了沉重的呼吸声,静悄悄持续五分钟。众议院议长数分钟后先开口问保尔森,“我们需要多少钱?”保尔森答:“至少7000亿美元。”一向照顾弱势的女议长佩洛西当场飙泪,丢下手中数千页没人看得懂的CDO导致金融海啸的报告,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华尔街混蛋。”保尔森本人担任财长前,正是全球最大投资银行高盛的首席执行官。

  结果2008年9月29日,美国众议院以228票支持,205票反对,1票弃权,没过门槛否决了7000亿美元纾困方案。美国道琼斯指数当日大跌777.68点,跌幅6.98%,创下历史纪录。然后历经四天,全球股市皆日日无量崩盘,美国各大银行充斥挤兑领款人潮,经济陷于崩溃悬崖边界,10月3日国会进行第二次投票,才通过了纾困方案。

  因此2011年9月29日,不是诺曼底登陆“D日”;它是这场恐怖片的“D”日。过了,我们可以持续经济停滞但安稳的生活;若德国议会决定不通过此案,世界必将陷入比雷曼倒闭更大的风暴。它不是二次衰退,不是1937年发生于美国的二次探底;它将是全球金融体系人类经济史上,最大的崩溃!

  一张灰茫茫的天网正向我们靠近,没有一个地球上的观众可以逃离。“无所遗漏”,就像暮色观看者,一旁的人才口说夕阳要西沉了,天地往往忽然一下变色,夜就来了。屏住呼吸,地球另一端勤奋的亚洲子民,历经19世纪欧洲掠夺殖民,20世纪苦苦追赶;最终我们仍逃不出西方的魔掌。一旦欧洲金融崩溃之火烧起,亚洲人除了诧异惊慌的眼神外,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苦苦、默默地承受。当欧洲金融风暴钟声响起时,它捎来的不是教堂天主的祝福,而是世界的摧毁。

  天刚黑天刚黑,希腊宪法广场前抗争的人群,尚未散去。这里太阳下得晚,八点夕阳仍挂半空中。橘红的火球,有若一面古老的铜镜,照着宪法广场前黑压压的抗争群众;人群中有老人,有青年,也有妇女。希腊债务危机被美国华尔街取名猪群四国“PIGS”

  ①之首。G,西洋古文明最早出现的字母之一,如今代表希腊,代表破产,也代表全球二次衰退可能的祸源。众声喧哗,无论全球的交易市场或雅典宪法广场,皆紧盯着这个古老国度未来的每一个步骤。IMF与欧盟此次同意再出手救希腊,提出严苛的先决条件——希腊必须通过至少280亿欧元紧缩方案与加税;另外卖出500亿欧元国营资产。280亿欧元是什么意思?希腊政府公务机关至少得裁员10%,民众退休养老金全数冻结;仍有工作者加税至接近30%,各家庭将进入半死不活状态。希腊悲剧故事走至今日,终于以无需舞台剧或神线年希腊以做假账的方式加入了欧元区,2008年新政府政党轮替上台后,此事才被掀上台面。2008那一年,我们学会了很多事;国家会破产(如冰岛),美国会卖有毒金融产品(如连动式债券),政府会做假账(如希腊)。

  掀开希腊的真实账面,举债,隐藏;GDP,灌水;赤字,挪移。希腊的民主,成了赤裸裸的谎言。爱琴海边充满古老史事的国度,所有源远流长的文明,皆已化为废墟遗址。守护神阿西娜,太阳神庙阿波罗,一个残破地望着海,一个孤寂地环着山。公元前5世纪希腊三大剧作家之一诗人埃斯库罗斯(Aeschylus)记述波斯入侵希腊的战役:“奋起吧,希腊子弟们,你们的妻小,你们的庙宇、祖坟,所有一切都要落入敌人之手了。”振奋军心的呼喊,那一役,希腊人在阿波罗神庙请求神谕,把波斯王薛西斯率领的军队战舰骗入狭窄海峡;胜仗之后,环绕萨拉米斯的海峡,四处流散着战争遗物、毁弃的船只,与波斯士兵的尸体。

  希腊人还能再祈求神谕,打一场不可能战胜的战争吗?2600年前降下神谕的阿波罗神庙早已消失16个世纪!公元6世纪时,东正教代表的政治势力入侵希腊,祭拜太阳神的神庙,被当成异教寺庙,狠狠砸毁。希腊人的神谕,自此消失;阿波罗神殿如今只留不到50公分石柱群遗址;它目前唯一的功能,即是坐落特尔斐(Delphi)环山中,供游客停留凭吊。同时1999年7月9日,游客之一的我为了耍宝,抗议当年东正教禁止女性进入,刻意站上了其中一只石柱,玩耍手中的依云矿泉水瓶,并扭扭屁股,结果一跃跳下时,居然摔断了腿,脚盘裂成两段。

  希腊人已失去了神谕1600年;他们今日的处境反而比较接近亚历山大大帝33岁断气后的下场。亚历山大征服半个世界,但他死后帝国立即崩溃,一生迷恋的母亲,七年后被谋杀;众子有的不知所终,王位继承人终生监禁希腊北方洞穴内。从10岁至26岁,16年人生于黑暗中,王子了结度过年轻又悲惨的余生。

  希腊的债务危机,将改变未来它在西方文明的角色。欧洲人现在谈起希腊,没人想起爱琴海,希腊只是拖垮欧洲的懒猪与骗子。希腊于2004年申请加入欧元区,它的政府为了符合加入欧元区3%预算赤字门槛,竟然做了一连串的弊。先是把2002至2003年的政府赤字数据进行大规模“修改”,接着找了美国及瑞士两家最厉害的投资银行高盛与瑞士信贷,设计一套没人看得懂的对冲交易。高盛将1998年至2001年希腊尚未加入欧元区前的债务,以一种“见了鬼”的信用证券方式(CDO)包装成对欧元的货币互换交易,总计12桩CDO产品交易。于是希腊债务如同当年雷曼事件,从此掉入了秘密档案黑匣子,游出欧盟及公众视线年欧盟在不知情下,批准希腊加入欧元区。

  2011年6月29日中午,希腊国会进行紧缩案表决,全球央行及市场从周末起即紧盯着6月29日这个D日。欧盟及IMF明白告诉希腊人,你们已骗了全球一次,除非通过紧缩节约,世界没有人有义务帮助你。这是一个国家造假行骗的下场,国际市场甚至认定希腊桂冠已非橄榄枝,而是骗子王;280亿欧元紧缩计划即使过关,希腊政府也不会认真执行。

  一个人与公司的信用,何其珍贵,何况是国家。欧盟所以“严苛”地要求希腊需先节约才拨款到期紧急救助金120亿欧元,即是因希腊一骗再骗,纪录太差。先是加入欧元区藏匿债务,接着2010年欧盟与IMF连手批准1 100亿欧元,以为希腊至少可以撑到2012年底;没想到不到2011年7月,钱就用光了。后头9月有80亿,12月有50亿;2012年3月100亿,6月60亿,9月60亿,12月20亿;2013年还有80亿……纾困希腊,对法德民众真是一场被迫不得不付钱的世纪庞式骗局。援助它,只因“亲已娶了”,上当了!希腊一路骗进了欧元区,从此把债务赖给德法,结果德国报纸忿忿不平谈当德国人勤奋工作时,希腊人不是在睡觉,就是正于雅典卫城旁望着夕阳蘸橄榄油享受大餐。

  但要“离婚”,把希腊赶出欧元区,为时已晚。首先希腊早通过高盛与瑞士信贷,以秘密财政转移方式,将其债券三分之二分散于法、美、德、澳大利亚、韩国……等各国银行。希腊一旦宣布债务重组,等同宣告破产;其情景与雷曼倒闭事件一模一样,甚至更加严重。向来发言谨慎的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出席欧盟比利时布鲁塞尔高峰会时即表示“希腊债务危机如果处理不当,将导致欧元区经济受到威胁……且不只欧元区金融体系甚至全球金融体系都将遭受严重冲击。”

  而爱琴海边,亚里士多德的后代与雅典女神的子弟兵只想准备下一场联合大罢工,瘫痪全国海陆空交通。示威者在民主起源地的雅典宪法广场高喊:“小偷!我们缴的税金跑到哪里去了?”希腊副总理曾回应群众的疑问,坦承且直接,“被我们一起吃光了。”示威者气得扬言若逮到他,将把他剁成“人肉香肠”,“大伙一起吃了他”。

  希腊啊!古雅典的竞技场!它的美永远只在夕阳片刻,这或许才是太阳神的神谕。按照希腊政府目前的债务,未来30年它必须每年都维持至少12%的增长,才还得了债。这个数字对希腊才是真正的悲剧神话;事实上,它可能连每年2%的尾数都做不到。

  亚历山大帝33岁不到即因高烧死于巴比伦,他的死因众说纷纭。其中之一被认定有人下了毒,他喝了掺慢性香木鳖的纯酒中毒而死。亚历山大帝曾带领雅典与马其顿联军征服半个地球;渡过地中海,航翔印度洋。英国著名史学家汤因比(Arnold J. Toynbee)1969年曾撰写一部游戏之书,假设亚历山大在巴比伦病好了,继而征服西方与印度,然后公元前314年奇袭战国时代的中国。汤因比的游戏之作,如今不由伟大的亚历山大帝完成,而是他的后裔。以懒惰与骗术,结合大西洋彼岸的华尔街银行,奇袭了全世界。

  我以无比哀伤的心情写下此文,因为它揭开的将是一个不幸年代的序幕;而且止不住,停不了。世界地图上,竟然出现了一名疯子;他是柏拉图的后代,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哲人的后代以全球无人能理解的不负责任态度出卖全世界,将好不容易欧洲高峰会完成的希腊国债纾困方案,丢给民众公投。

  国际专家称此举无异自杀,不只让希腊彻底破产,让欧洲经济陷入震荡,更让全球欧美各大银行重新面临倒闭风潮,全球经济再度陷入空前危机,并延长经济大衰退的时间;而且未来数年巴尔干半岛政治危机极可能重现,甚至出现战争。希腊总理的疯狂,让欧洲人想起了上一回经济大萧条时出现的希特勒;他发动的虽不是武力,但他的“混球”公投决策,却足以产生与战争规模相同的经济摧毁力量。

  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为何突然发疯?2011年10月31日上午他在外界毫无预期的情况下宣布公投,全欧狂骂。刚刚为希腊国债开了两轮高峰会的欧元区17国领袖也跟着疯了;气疯了!谁没有民众压力?谁没有权力压力?德国默克尔总理过去六场地方选举,执政党一一败阵;76%德国人民调反对纾困又懒又诈欺加入欧元区的希腊;但默克尔认知时代的任务,德国经济必须保住欧元才能有长远的前途。全欧元区17国连小国马耳他都认识到希腊一倒,骨牌效应可能立即波及全欧第三大经济体意大利;那将不只是欧洲,而是世界的经济大灾难。德国总理默克尔未将纾困案交付公投,全欧元区其他16国领袖皆未这么做,因为人人体会大家都坐在同一条船上。

  但一个自私、没有担当的人或疯子出现了,只因他的执政议员有两名倒戈,于是历史再度证明主写人类历史者不是理性的人,而是疯狂者。希腊总理选择把自己的国家逼入谷底,也把他的政治前途推向死胡同;疯狂政客出现于雅典最古老的竞技场旁;这回他竞技的不是高雅的运动橄榄枝,而是自私、贪婪及懦弱。欧债两年的惊波怒涛在所有欧洲政治家的惊人努力下,最终功亏一篑,全败于一名疯狂且自私的政客手中。

  希腊总理交付公投时说了一段“无耻”的话:“我信任公民们,我相信他们的判断与决定。”事实上他的做法,是以公投之名,逃避承担之责。将复杂的经济事务交付公投,尤其要希腊民众自己投票同意降低工资、延长退休年龄、延长工时、取消福利补贴、多缴税……换取欧元区纾困,在人性政治上根本是天方夜谭。德国总理与法国总统难以掩饰他们内心的愤怒,这是一个政治末路的玩家,赌一场必输的赌局;但他胡闹玩掉的不只是个人,而是欧元区及全球经济。

  事实上帕潘德里欧不是摧毁希腊,而是摧毁全欧洲、全世界。宣布公投当天,意大利国债与德国国债息差立即创下455个基点,也就是实施欧元时代有史以来最高纪录。刚上任的欧洲央行行长也是前意大利央行行长德拉吉(Mario Draghi)第一天上任即收到希腊这份“大贺礼”,没喘息时间,立即止血大举购买意大利国债;但意大利国债收益率仍一路飙升。这是一个可怕的讯息!过去只要欧洲央行出手干预债市,收益率即会降低;但这回不管用了!希腊政坛之动荡,已使债市的恐慌远超过欧洲央行可控制的范围;灾难,止不住了。

  当希腊总理高举公投之旗当天,我的内心陷入了无限的沮丧;甚至想哭。它的意义不仅是当日德股跌5%,法股跌5.38%,希腊股市跌幅6.92%,意大利股市跌幅6.13%……它代表着我们将无法避免进入另一个不确定的危险年代;正如当年大萧条历史的重演,它代表着历史向来不会往理性方向发展,而是一段又一段被出卖的不幸片段凑成的人世章篇。

  希腊胡闹,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将是如2008年般面临倒闭威胁的银行。法国兴业与巴黎银行因持有最多希腊国债,当日股票已分跌16%及13%,荷兰国际集团(ING Groep NV)下跌14%,瑞士信贷银行跌8.2%,伦敦巴克莱银行跌近10%。希腊12月中旬将获得一笔80亿欧元的援助资金,但到1月举行公投之前,这笔钱早已花光;最新民调60%的希腊民众不同意纾困案;如果公投否决纾困案,不只希腊国内银行出现挤兑风潮,几乎全数倒闭,那是小事;真正的影响是其早已飘出国外的三分之二希腊国债将全数违约。这个国家等同世界上最大型的财报诈骗公司,它卖出的债券、开出的支票,将化为废纸。而欧洲北约组织或欧盟,拿它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赶紧再救各大欧陆银行。

  希腊之胡闹,第二个影响是从这时起11月、12月、至2012年1月希腊公投结果出炉前,全球凡股、债、汇市将一一陷入空前震荡。我不知道投资市场的信心将冻结至什么程度,但这将是一个可怕的经济寒冬,正如这一年提早报到的美国东北地区大雪。那像是一场上天的预言,一道突如其来的冷锋在10月底降下,秋叶尚未飘零,积雪将该地区大树全然击倒;百年老树轰然垮下,就在一片对天灾的错愕疑问中,希腊总理宣布了公投。

  希腊已正式地抹去过去两年欧元区17国,所有比他们勤奋辛劳的国家为他们闯祸后所做的全部努力,它自己选择走上冰岛之路,走上破产,退出欧元区,让货币贬值。留下来的问题是其他欧债危机四国何去何从?爱尔兰国债仅约1300亿美元,仅为希腊规模三分之一,减赤方案已渐上轨道,问题不大;葡萄牙目前情况不明,赤字略高于爱尔兰,发债金额1840亿美元,应该属于欧元区可承受数字;但意大利国债高达22670亿美元,西班牙略少,金额也是希腊两倍以上,逼近9000亿。希腊若当了赖皮鬼一走了之,债市恐慌将聚焦剩下的欧债各国,尤其意大利与西班牙,两国将被迫付出更高利息发行国债。西班牙最新公布的失业率已高达21.5%,年轻人失业率更逼近40%,这些环环相扣的不幸循环,像滚烫的热铁烙在他们的生命印记上。他们不幸地成长于大衰退年代,只能静静地等待时代的洪流把他们冲向不知名的方向。冲往海滩,受了伤,一步一步站起来,还可活下去;冲向悬崖,人生掉下去,哀号也只是无情大时代的一个小惊叹号。

  至于希腊,那个西方文明的起源地,阿西娜守护神的遗迹地,它的国歌“自由颂”、国家格言“不自由毋宁死”……从此改变了。2004年他们以做假账方法骗入欧元区,有一段时日,希腊人享受了派对好日子;根据资料,希腊铁路公司员工凭借欧元升值,平均工资竟然高达每月约为人民币42000元,而且每天只需工作5小时。过去人类认识希腊,正如其国歌歌词“如神一般的复活”;从此人们认识希腊,只剩一个道德沦丧的遗址之地。

  前阵子债券天王之一丹·福斯(Dan Fuss)应邀来台,他对某些只从经济角度主张希腊应退出欧元区的学者意见,非常不以为然。希腊并非纯然欧洲一部分,它的地理位置处于欧洲最动荡的火药库巴尔干半岛南端。希腊北临保加利亚、马其顿、阿尔巴尼亚、及更北的科索沃,东则接壤土耳其。人类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巴尔干半岛爆发;1992年春季起,东正教、伊斯兰教的种族清洗战争也在此半岛持续七年以上。当希腊绝望时,巴尔干半岛的区域和平未必保得住。希腊已有大批优秀国民移居海外,他们逃离危机只有一个方法:卖掉一切,登上飞机,不再回头。留下来走不掉的,只能在绝望中,或认命,或抗争,或如二次大战前的欧洲政治成为极端主义的支持者。

  欧元区力保希腊的原因之一,即因此地的区域风险,再加上希腊克里特岛海岸底层蕴藏丰富的天然气。这条海底气脉,部分属于希腊,部分属于土耳其领海;而天然气管道从希腊海底通往意大利及奥地利、瑞士;当希腊不平静时,早已领悟历史的欧洲人,不会忘记那两场摧毁欧洲的一、二次大战,如何开启。

  历史未来可能如此书写:那年2011冬季,秋天尚未离去,冰风已袭向北美;上天突然转成刀意萧瑟的风景,那一年希腊正式由西方文明的起源地,成为西方繁荣的终结地。

  历史总是复制悲剧。于是2011年10月底当人们以为二次衰退阴影已渐渐远去,天终快亮时;希腊众神,瞬间,将天全转黑了。在一块命中注定血腥的土地上,全球苦苦拱起的复苏幼苗,彻底被希腊烧焦。

  他是痞子吗?是。他是疯子吗?是。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名不知分寸的政客。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11月4日北京时间凌晨左右,宣布撤销公投;路透社引用希腊政府内幕消息指出,玩弄公投“窍门”的帕潘德里欧,接着将同意辞职,为商议中的联合政府让路,以换取他曾领导的政党获得信任投票,继续领导政府。

  内幕消息说:他被同党告知,必须安静地离开,以挽救执政党;他已准备好辞呈。

  帕潘德里欧胡闹的四天,是欧债也是2011年底全球难忘的四天。他所领导的执政党议员在过去六次纾困案表决,一个接着一个出走倒戈。10月31日那一天,全球都不会忘记,他先开除了两名资深国会议员,然后宣布1 300亿纾困案将交付公投。此时,他领导的执政党已从原先155对反对派141席多数,只剩脆弱摇摇欲坠的领先2席。面对权力困境,他有好几个选项,第一,选择斯洛伐克总理方式,以解散国会提早改选交换反对党共体时艰。这是伟大政治家的选择,牺牲自己的执政权,换得国家的发展。帕潘德里欧没有这么做,这实在非常讽刺;因为斯洛伐克总理伊维塔·拉迪乔娃如此“伟大”,并不是为了纾困自己的国家,而是纾困希腊;她的目的只为了挽救欧元区及世界经济免于崩溃。在她眼中权力固然重要,但“大国家”才是永恒的。

  帕潘德里欧不但没有选择走上伟大之路,反而玩上“狠毒政客”最擅长的博弈游戏,要死大家一起死,“割喉割到断”。他明知12月11日希腊即有130亿欧元债券到期,原本11月初欧洲央行拨付的80亿纾困是希腊的救命丸;但为了政客永远戒不了的迷幻权力,他决定进行摧毁性的赌博。反对党要杯葛、工会要抗争、希腊人想继续偷懒……他两手一摊,“我也想要权力”,于是放手一搏。

  那一刻,全球经济为之震动,欧元区如同走上恐怖悬崖边缘。帕潘德里欧无视一切,他的父亲与祖父曾任希腊总理,或许权贵的血液太浓了,浓到他目空一切,一度以为自己即将成为赢家。

  他没料到的是法德两大国领袖的愤怒!于是11月3日,德法向他发出通牒,欧元区将1300亿纾困案公投视同希腊是否留在欧元区的公投,它不仅是延长工时、退休年龄的公共事务性公投,而是希腊人民Yes或No,要不要留在欧元区的抉择。因此,除非公投过关,原本欧元区本已准备纾困的80亿欧元,将暂不支付,等待公投答案。

  从此情势急转直下,因为它意味着公投若不过,希腊12月11日必将破产,全国进入动荡,老百姓在银行的钱将一半以上甚至全盘泡汤。根据资料,希腊3800亿美元国债仍有三分之一留在国内;希腊各大银行将出现恐怖挤兑潮,然后一一倒闭。

  帕潘德里欧11月3日本还想顽抗,只将公投提早至12月4日举行,避免12月11日倒债;但在一切尚未发生前,这位豪赌政客,已在自己的政党内失去了支柱。他的副总理兼财政部长率先发难,接着一位又一位同会议员明白地告知他,只有他离开,才能挽救希腊。

  11月4日凌晨,一个舍不下权力,宁可把全球和他绑在一块的“自杀炸弹型”政客,在国内外情势交迫下,豪赌四天,挣扎四天,最终一无所有。永久地,滚出了他上了瘾的政坛。

  被帕潘德里欧蒙羞的不仅是他自己,他的家族,还包括希腊的形象。那首曾被娜娜(NaNa)优雅清唱的国歌《自由颂》,从此染上粗鲁的耻印。希腊的形象不再是一片的天空蔚蓝,人们看到的是北风吹起不平静的地中海,惊涛拍浪,层层迭迭。2010年联合国曾以全球排名第22,意谓“极高”等级将希腊列为人类发展指数先进的国家。事实上翻开希腊近代史,1967年4月21日军人曾发动政变,1974年军事政权执政长达七年才垮台;1977年回到民主体制,但执政党不断更迭。希腊的危机,是否就此终了?我相信,全球对它的信心,不会只因帕潘德里欧离去而恢复;对欧元区的稳定也从此打上问号,甚至干脆希望一劳永逸把这个一路行诈的国家“有秩序”地赶出欧元区。

  希腊北端有一个世界著名的“和尚国”,那是阿索斯山修道圣山;女人不得进入,修道者只要上了山从此与世隔绝,终生修行,最终只剩下一个又一个骷颅头,代表化骨升天。传奇性的遗址,传奇性的历史,世人永志不忘的帕特农神庙环绕下,希腊竟然诞生了一名最粗鄙的政客。

  帕潘德里欧的四天,等于给政客们上了一堂宝贵课程;越想不择手段抓住权力的人,失去得越快。

  他们不是荒野大镖客,也不是我俩没有明天;他们只是烽火“二人转”,让我们大家都失去了明天。希腊新总理于2011年11月11日格林威治时间12:00,宣誓就职。此刻前总理的政治赌博虽已结束,但野火已燎原意大利;悲剧止不住。

  意大利的国债19000亿欧元,不只规模约为希腊国债5.76倍,也远远大于欧元区为挽救欧债所准备的金融稳定基金4400亿美元约5倍以上。希腊公投未成,前总理下台,不管他有多少满腹委屈,但虔诚的忏悔已唤不回上帝垂怜。就在希腊前总理黯然离去的背影下,意大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11月8日飙升至7.48%,至周四、五才降至6.77%;仍远高于希腊丢出纾困公投之前。一个人,离开,很容易;但他在关键时刻的关键作为,却很难随着他的离去画下终止符。

  从10月31日至11月12日,长达12天,全球眼睁睁地学习什么叫“骨牌效应”,什么叫“牵一发动全身”。

  市场上,已经没有人关切帕潘德里欧的初衷,甚至忘记他曾于2009年之后如何努力打击希腊前朝政府的腐败,揭发预算作假的谎言,以及力抗全社会大中小公司及民间的集体逃税。秃鹰环伺,国内腐败,工会不肯延长工时,百姓认定工作至67岁等于要他们“工作到死”。帕潘德里欧含着泪,领导一个早已无法领导的国家。他在关键那一刻微微小小对权力的恋栈,引发德法大国愤怒。于是,一切的错误全归诸于他;三年来他已把自己烧得油尽灯枯,只能安静离去。

  但希腊悲剧的张力,向来惊人,不到一周已直接跨越地中海,在世界第七大经济体意大利登场。

  意大利形势恶化的速度,远超过市场的准备。该国有一名不知羞耻,不只性好渔色,且非抓着权力不可的贝卢斯科尼总理。尽管改革预算案投票,他已失去多数,少了8票,但他却决定一反欧洲内阁制惯例,顽固地不轻易辞职,让该国政局处于恐慌震荡。过去20年,贝氏总理三起三落,贝氏春画则是数不清的消息;意大利人早已将他视为20年来生命力(或性能力)最强的政客,但这回无敌性能力只把他转变成欧元区第二个大赌徒。他决定顽抗不辞职,进行大选,放手让意大利从经济危机转化为政经两方皆危的国度。

  其实意大利经济基本面比希腊好,平均到期国债约为七年,近七成国债持有者为意大利本地人,情况类似日本,他们本来不致任意抛售本国债券;而且国民净财富为86000亿欧元,为其国债4倍以上。但罗马的政治领导,令人不敢领教,终至一天一天把国债逼到市场信心崩溃。

  我还记得2010年3月专访“欧元之父”蒙代尔时,提到“PIGS”,问他I指的是爱尔兰还是意大利?他严肃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更正,“不,当然是爱尔兰,意大利不会出问题。”蒙代尔每年7月皆于西耶那(Siena)古堡,举行世界经济圆桌会议。我想即使2011年7月,世界一流的头脑,也无法预见今日恐慌的意大利。

  因为蒙代尔看不到超越经济的政治,这些政治人物的恋栈权力或孤注一掷,终把欧元区带到悬崖边缘,把世界经济带回有若2008年般大衰退的局面。

  新任IMF总裁拉加德为未来经济下了无情的诊断书:世界将有失落的十年。十年,像一个破洞,砸在每一个人生命中,有的占其五分之一,有的占七分之一,有的吞噬了他人生最黄金的岁月,有的熬不过,只能贫困而死。

  经济的烽火本来已经够大,但连续两周,两名赌徒,分别来自希腊与罗马;他们合演的“希罗二人转”将全球推入不可逆转的厄运年代。

  过去我常说,“台湾的政治解决不了我们的难题,因此我不愿再从政。”现在我发现这句话还得倒过来说,在希腊、在意大利,政治不只解决不了难题,反而会制造更恐怖的难题。

  欧洲荣景最终结束于美丽的意大利海滩?或巴塞罗纳梦幻古典吉他声?《金融时报》、《经济学人》、《华尔街日报》,每周总有一篇文章以抒情式文字,哀悼华丽欧洲的终点。差别只是众多经济学家,有的最不看好西班牙,有的点名意大利或爱尔兰。

  多么奇特!两次世界大战,德国都是战败之国。1945年希特勒举枪自杀前一天,先与多年女友爱娃举行婚宴。当日柏林巷战已开始,全城被苏联红军包围。婚宴于4月29日防空洞内凌晨举行,席上备着香槟酒。希特勒告诉宾客们,死对他已是一种解脱。他整日没入睡;人生倒数时刻,睡眠已是最不需要的活动。下午传来墨索里尼与情妇被处死,并曝尸街头的消息;隔一天,1945年4月30日下午3点30分,希特勒与所有身边人员一一诀别;他走进房间,先杀了心爱的狗,接着对着自己的嘴,放一枪;夫人爱娃则是服毒自杀。当日晚间,红军冲进第三帝国国会大厦;柏林满街都是难民,整城一半沦为废墟。

  杜鲁门回忆战后巡视柏林,望着衣不蔽体的民众茫然走在街上,两眼无神。当晚杜鲁门于日记中写下:“此刻,我毫无胜利的欢愉。”

  66年过去了,欧元区战胜国泰半倒下。唯独德国,永如奇迹,永远有能力东山再起。

  德国爬起来,并不容易。德国没有陷入高社福支出累积的国债危机,靠的是2003年起一连串退休法案改革。当年总理施罗德(Gerhard Schroder)不顾抗争,大力推行重大计划《2010大议程》(Agenda 2010)。这项改革方案取消欧洲普遍过高的退休年金,调低失业救济金水平,并放宽僵硬工时监管;与工会达成一份劳、资、国家竞争力三方全赢的“全面协议”。

  当时全球经济虽处于网络泡沫化及亚洲SARS恐慌中,德国并无重大经济危机。但施罗德尝试说服国会与工会,德国如果不在体质好的时候改革,等病入膏肓,才来解决问题;工人及国家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个听起来平凡的《2010大议程》,好似平淡无奇;却是一个惊人的协议。德国总理眼看中国、东欧廉价劳力崛起,他亲自出马与工会领袖面对面谈判,最终换得他们对全球经济趋势的理解。于是破天荒地,工会同意以更低的薪资交换更大的法律工作保障;根据国际劳工组织(ILO)数字,过去十年,德国薪资实际降低4.5%;工会的让步换来的是工厂尖端技术不外移,德国出口竞争力也大增。

  德国2011年第一季度经济增长6.1%,人口虽仅8200万,却维持全球第二大出口国地位。出口在过去十年,为德国带来巨额的经常项目盈余,每年贡献三分之二增长。

  施罗德的远见,使德国成了如今唯一傲视欧洲的国家。就在它的边界,法国至今仍维持每周工时30小时的法律规定,经济疲弱;英国首相卡梅隆直至近日才提出改革退休养老金方案,结果6月30日75万人公私营部门大罢工;英国《卫报》引用工会发言人谈话,“我们要向政府宣战。”

  制造欧债恐慌的核心国希腊更显离谱。它的《工会法》规定53岁退休,退休金为原薪资的80%。希腊民众自二战以来,最认真、“工时”也最长的两天就是6月28日至29日48小时不中断的大抗争。全国飞机、银行、教师、医院、政府部门全加入大罢工,连媒体也在两天内各罢工5小时。

  德国ARD电视最新民调60%德国人同意,无论他们高兴与否,德国别无选择,为了欧元区稳定及德国长期发展,只能帮助希腊;只剩37%的德国人忿忿不平,质问希腊为何可以毫无节制累积国债,并以欺骗手法加入欧元区?

  希特勒已死,可是他生前希望荣耀的德国,战后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理智方式与远见路线,为德国在欧洲赢得了最终线日

  11年的尽头是一截短蜡烛;烛火仍摇曳,烛油已残落,就剩最后一段了。欧元区走到2011年9月29日,度过了它烛火消灭的最大危机。德国众议院以523票对85票通过扩增欧洲金融稳定基金方案。611位议员中,3名弃权,德国总理不只获得执政党的议员同意票,同时取得三分之二反对党票数。德国众议院压倒性的投票结果,不只适时掌握了拯救欧元区及全球经济最后机会,更为代议制民主立下典范。德国众院投票于9月29日当地时间上午9点开始,在此前夕德国权威媒体公布民调,反对出资的民众高达76%,赞成仅18%。如果没有精英政治人物依远见与专业有担当地对抗民意,用本地的话讲“不看民调治国”,德国9月29日投票的结果应是完全相反——纾困案压倒性的大败。但德国众议院挺住了,他们知道在他们手中这一张票决定的是欧元区的未来,世界经济的崩溃,人类是否面临前所未见的经济灾难。

  大批的抗争人潮聚集众议院外头,他们都是辛勤工作的德国人,为了降低赤字,2003年起他们自动减薪,十年接近减了5%,他们增加工时,他们延长退休年龄,最重要的,他们诚实缴税。“为什么要援助一个偷懒、53岁退休、逃税、一骗再骗的希腊呢?”德国民众怒吼着。

  总理默克尔准时9点走入众院大厦,德国国会位于一个曾经被分割成东西柏林的中轴线上,屋顶是一个看得到天空的透明穹顶,建筑大师诺曼·福斯特的作品。望着天,知道自己手中一票代表的意义,德国历经9月28日一整个白天至深夜的激辩,终于取得跨党派压倒性胜利。总理默克尔纾困案通过后,没有开怀大笑,她抿着嘴,嘴角似是笑又似是想哭出来,一切太不容易了。如今她的民意调查支持度不到25%,此案表决前,反对激进派人士曾扬言必要时倒阁,逼她提早下台。

  星殒不论成石或焚落,都得打在默克尔头上。她走入国会,没顶着安全帽,担起全球瞩目的历史时刻。“铁娘子”,真的让一个完全不被德国民众支持的方案,通过了。

  我在家里静静看着欧洲新闻电视台(EuroNews)报导整个过程,每一个走进投票箱的议员,都在决定世界经济是否下一刻即宣布崩溃。他们的脑袋装着两个相互撞击的事物,一个是欧元区若倒了,那人类将面临比2008年雷曼倒闭更严重的经济灾难,德国也将同时沉没。德国出口高居世界第二,但光欧盟即占了62.9%,美国占6.7%,中国4.5%,瑞士4.4%,其他各国占21.5%。欧盟经济若陷入动荡,欧元瓦解,“阿拉伯之春”吹向欧洲,德国也完了。但另一个同时撞击的是场外民众的叫嚣,他们的话不是全无道理,甚至动人且澎湃。尤其他们不是一小撮人,他们代表德国民众的绝对多数。民众看见了“不正义”,但他们看不见控诉与惩罚“不正义”后,全球及德国必须付出的后果。

  思辨在一个应该以政客为主的伟大建筑蔓延开来。控诉等同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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